說解「榕詩」〈八月十五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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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晡
八月十五晡

 前一陣子整理舊書,發現兩冊清代史料筆記《履園叢話》,其中有一則有關「祥異」的小故事—〈八月十五晡〉,非常有趣,現在我分享給大家。小故事的內容如下圖所示。

詩文〈八月十五晡〉翻印圖
詩文〈八月十五晡〉翻印圖

 

小故事的敘述並不難懂,畫了紅線的文句是重點。詩歌的內容為:「八月十五晡,八月十五晡。洲邊火燒宅,珠娘啼一路。」《履園叢話》的作者是錢泳,號梅花溪居士,是江蘇人,由此推知他應該是不懂福州語的。他在故事末尾也交代說,此事是聽旁人講的,(當然也是聽別人做的解釋)然後用文字將理解的意思寫下來。所以,類似的作品,用眼睛去看,是看得懂,但是,用耳朵來聽,卻很難領會其中的詩趣。

 

他說「閩語夜為晡」,此說無誤。說「屋為宅」雖然也對,但每一種方言都有自己的語彙構詞習慣。福州人說房子失火是說「火燒厝」(ㄏㄨㄧˇㄌㄧㄨˋㄗㄨㄛˇ,huiˇliuˋʒuoˇ)。這個詞彙的音變現象非常複雜,它的音變道理絕對可以寫成一篇小論文。不僅「厝」的聲母受前字韻尾影響,從次清的舌尖擦音ㄘ(tsh)變成舌尖面濁擦音ʒ。(國語無此聲母,所以,馬祖母語教材《福州語》碰到它,都是借用國際音標的ʒ來標注。我個人認為發此音並不難,發ㄖ的不捲舌音就很接近它了。)首字的「火」在此也丟失韻尾的ㄧ(i)而唸成ㄏㄨˇ(huˇ)了。

 

「一路」應該寫成「蜀墿」(ㄙㄨㄛㄎˋㄉㄨㄛ^,suokˋtuo^)才切合福州人的口語習慣。錯得最離譜的是將「珠娘」解釋成「妓女」。福州老鄉稱女人為ㄐㄩ ㄋㄨㄛㄥˋ(tsy  nuongˋ),這個詞彙,所有發音器官正常的鄉親都會說,但不見得人人都會寫。因此,張三李四各寫各的,有人寫成「諸娘」,有人寫成「書娘」、「煮娘」、「珠娘」,五花八門的詞形不一而足。但能確定的是,這幾個詞彙的讀音都很接近。現在我將這些詞彙排列於下,然後再逐條做討論:

 

  1. 諸娘
    此說通行最廣,影響也最大,但前人對它的解釋並不合理。絕大部分的鄉親都認為她和「無諸國」有關,其實這是後人的附會。「無諸」據說是越王勾踐之後代,無諸國於西漢初年才受到封侯。我們不免納悶,女人稱「諸娘」若和「無諸國」有關,那麼,在無諸受封之前女人被喚做什麼?用通俗的話來說:「從盤古開闢天地以來人類就有男女。」女人之專稱豈能晚到漢、唐以後!類似情形把方言的男人寫成「唐部儂」,硬要說成和唐朝人有關。說話人不知這是出於「丈夫儂」的音變,所以,穿鑿附會的說法就無法避免了。(這個問題在2012年12月8日時,我在《馬資網》曾貼出〈也說「唐晡」〉一文,請大家參考。)
  2. 珠娘
    這個名稱早在魏晉時代就有人使用了。梁(南朝)任昉在他的《述異記》中就說:「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謂之『珠娘』,生男謂之『珠兒』。」此說也被《閩小記》所引用。「珠娘」、「諸娘」音近,顯然是各族群的人,用他們熟悉的音近的字形來書寫。(文學家郁達夫也接受女人稱「珠娘」的說法。感謝宏文提供有關郁達夫的資料。)據學者研究,閩東方言和吳方言的關係很密切,吳地人稱女人為「珠娘」,閩東人則稱「諸娘」,這間接證明了她和「無諸國」是沒有關係的。
  3. 書娘
    這是馬祖婦女同胞在記錄喪禮哭調時常用的語彙。喪禮哭調都是把「女子」哭成「ㄐㄩ(tsy)娘依囝」。能唱或想學哭調的女鄉親,多半是年輕時候失學的媽媽、姊姊們,要她們用筆寫方言實在是強人所難,然而非寫不可時只好寫別字。她們聽到「ㄐㄩ娘依囝」時,不太可能用「諸」,因為對她們來說這是困難字。她們也不可能用「珠」,因為此字馬祖方言是唸ㄗㄨㄛ(tsuo)。所以,只能用會說、會寫的「書(ㄐㄩ)」來記錄了。
  4. 煮娘
    「煮」方言唸ㄐㄩ+ (tsy33),和方言的「諸」、「書」僅聲調的不同而已。前幾年公視到馬祖拍紀錄片,電視台的字幕小組把鄉親口中的ㄐㄩ ㄋㄨㄛㄥˋ打成「煮娘」。不明就裡的台灣朋友居然對我說,馬祖話的語義真貼切,因為女人的主要工作是煮飯,所以,稱女人為「煮娘」。此說當笑話可以,但是絕不能當真啊。
  5. 姿娘
    多年來,我曾為馬祖編了一些母語輔助教材,起初都是依循舊章用「諸娘」,後來審查教授建議用「姿娘」,我再三考慮之後接受此說。查了福州語極為重要的文獻《戚林八音》,此書列「諸」、「資」、「書」、「姿」等字為同音字,「煮」和它們是同韻而不同調。大家都知道,人類的文化進程是先有語言然後才有文字的,人們要用文字記錄耳朵聽到的ㄐㄩ ㄋㄨㄛㄥˋ語音時,基本上「諸」、「資」、「書」、「姿」等字都能用,但是選字構詞時必須符合邏輯才好。「姿」的字義大致有:面貌。2.形態。3.嫵媚。4.與資同義。字義相對單純,選用此字來書寫,應該符合大家對女性同胞的認知。

 

此詩像「詩讖」又有點像謎語。「八月十五晡」一般人會理解成中秋節的夜晚,實際上它另有所指,它是指八個月再加上十五天。若用數學來概算,它的意思是:在255天之後江邊會發生火災。全詩可略譯為:「八個多月之後,兩百五十五天之後,此地江邊會發生火災,災後水上人家的女性會沿途哀哭著。」詩文大意如此,就詩言詩,不必作其他的聯想。

 

(開版照片,乃林金炎校長提供給「亮島人」群組的參考圖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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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高志
馬祖南竿復興村人,台灣大學文學博士,世新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因長期關注馬祖地區母語的教學與發展,獲教育部「推展本土語言傑出貢獻獎」的表揚。目前從事福州方言文字研究、馬祖禮俗闡述,同時以福州方言創作歌詞,介紹家鄉人文風情。作品經公開演出後,深獲兩岸鄉親的熱烈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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