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婦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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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仔


新婦仔或稱媳婦仔,即童養媳,是吾鄉烙印著悲傷的詞彙。我幼年與村子同伴一塊上學、玩耍,總是有一雙眼睛在背脊遊走,她遠遠立著,定定地望著我們,從不加入,我們也不喚她。她是別村乞來的新婦仔,某個同伴未來的佬媽(註一)。那位同伴見她出現,兀自氣惱羞愧,不斷辱罵趕她離去。我那時雖覺不忍,暗地裡有些慶幸,家裡貧窮雖然萬般辛苦,至少沒有新婦仔,不竟同情我那位同伴,天天被笑有佬媽。

新婦仔的娘家通常兄弟姊妹多,食指浩繁,種田打漁哪裡來得及餵養嗷嗷待哺的一家人。我幼時一位玩伴的母親,我喚她依姆,一年生一個,前前後後生了五個男女,後來又連生四胎,都是女生,還不包括夭折、浸馬桶,無緣人世的幽魂。依伯時而種菜,時而打漁,有時到外村魚寮做企山(註二),一去幾個月,老少都在等他掙錢買米。家裡實在撐不下了,依姆打聽到津沙一戶人家殷實,與依伯商量,就把最清秀聰明的八妹乞(註三)去這戶好人家。他們知道,八妹伶俐靈巧討人喜,給人家做新婦仔,應該不會吃到苦。

津沙來的媒人來邀(註四)八妹那一天,盤籮盛著厚厚一疊禮金,用紅紙包裹,擱在飯桌上。八妹穿一套嶄新的太子龍卡基服、黑色學生裙,頭髮梳得滑溜溜。她沒有哭鬧,依姆交代了好多話,她點點頭,清清亮亮的眼睛泛著淚珠,跟在媒人後面,一高一矮,在曲折的田埂小路,身形顯得特別嬌小。我的玩伴跟依姆大哭,八妹這三年是不能回來娘家的,因為媒婆有約定,怕小孩回家賴著不走,也怕大人反悔。

新婦仔來到新家,雖是盡了對娘家的孝心,心裡還是晦暗,不知如何承啟對應,而新家的爹嬭也摸不透她的心。新婦仔極少言語、極少笑容,跟著依爹依嬭,挑水洗衣、上山檢柴伙、洗碗餵豬,在灶邊默默拉風爐,灶口的火光映在臉上,一抹灰燼沾黏髮絲,有一種端莊與灑然。她對娘家的怨言都藏在心裡,只求盡心盡力的聽依嬭的話。屋外響起人聲,是放學的依哥回家了,她盛飯端菜,看著眼前的依哥,她們不說話;未來山長水遠,歲月無限,她無從知曉,亦無從把握。

新婦仔在新家都要磨合一段時日,從初來時的怯怯慌慌,一個不言不語的小人兒,到齟齬扞格,再到相待以敬以親,最後口音動作皆與這家人一式。我後來見到八妹回娘家玩耍,明媚爽朗,笑聲清亮,與友伴追逐嬉戲,一口連江腔的津沙口音,已不復當年楚楚可憐的模樣。



吾鄉新婦仔通常小學三、四年級就輟學,少數讀到畢業,初中以上更為稀有。吾鄉人以為,女子讀書太多,將來終歸嫁人,倒不如教她持家奉事,等著長大圓房,結為夫婦之好;也恐她一路讀書,在外戀愛思遷,不願再做她家媳婦,豈不亂了安排?然而世事難料,思變之心倒常常是上了學的依哥。我有一位同學家有新婦仔,他說從小與她一起過日子,雖然不大說話,但彼此思無邪,情同兄妹,很難想像男女之事。我亦有一位同學,她母親認定家裡媳婦仔賢慧,眾裡難尋,高中畢業不久即奉母命圓房,現在枝葉繁茂,已是兒孫滿堂了。

新婦仔被依嬭受治(註五)之事,亦有聽聞。不是自己親生女兒,偶有動靜,不多久就會渲染傳開。我幼時有一親戚,從外村乞來新婦仔,嫌她駑鈍不靈光,遂再將她轉乞至另一戶人家。一次言語行事不得體,被吊起抽打不算,還燃火燻之,那依嬭原意可能只是嚇唬,驚她一番,哪知真的燒到皮肉,臀部大腿一片模糊。消息傳回,吾村群情激憤,我母親直奔那戶人家討人,她不能行走,就一路背著返回。後來她回親生父母家,嫁給一位溫厚的老士官,隨先生在嘉義鄉下養雞。有一次談起此事,她竟是不帶恨惡,原來世間之事真可以不計前嫌、慷慨大度,如莊子所言:「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五零年代以後,興起自由戀愛之風,青年男女躍躍欲試,勢不可擋,吾鄉「新婦仔」與從小「做親」之習已難制約。當年的新婦仔,一路磕磕絆絆,於今都已是依嬤了。前陣子,在馬資網上看到吾友李家順老師令堂,吟唱福州歌謠,老人家走過那個年代,念白特別情深意切:「姑啊姑!一粒手只(戒指)金瀾瀾,做人媳婦真艱難!」彼時,連打破一個瓦缽,都擔驚受怕地央求小姑勿告訴爹娘。老一輩婦女的困頓苦楚,如同碎裂的瓦缽,撒滿一地,都是辛酸委屈。

新婦仔是吾鄉暗夜裡一聲長長的嘆息,一直到今天猶能依稀聽見。

註一:福州話,音「ㄌㄡˋ」「ㄇㄚ」,老婆。
註二:在魚寮做內勤的漁工。
註三:福州話,音「ㄎㄩㄟˊ」,給出。
註四:福州話,音「ㄧㄡ」,以手相持。
註五:福州話,音「ㄙㄧㄡˋ」「ㄌㄧˊ」,虐待。

編按:
馬祖實施戰地政務以後,官方開始禁止收養童養媳。

民國49年3月16日馬祖日報剪報
民國49年3月16日馬祖日報剪報

 

民國53年5月14日馬祖日報剪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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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54年9月20日馬祖日報剪報
民國54年9月20日馬祖日報剪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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