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魂兮歸矣!

Author: 無迴響 Share:
我父,魂兮歸矣!


他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可能已經忘了我是他女兒,但我永永遠遠記得他是我的父親。

走完97年歲月,他完成了他的一生。他不是什麼偉大的父親,他沒有任何豐功偉業,也不像其人的父親掙得家大業大,他甚至夠不上一個好父親的標準,因為,作為一個入門贅婿,他已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社會壓力和家庭壓力;因為,作為一個有十四口老小家口的家長,顧不來生活的每一面向,他沒有能力優雅的擔起肩上的擔子;因為,在民國初年落後封閉,以迄60年代,馬祖經濟大蕭條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他可迴避的角落…,因此,相對於「偉大的父親」、「完美的父親」,在我的心裡他是個「有趣味的父親」,啟發了我這一生。

作為中隴劉家子弟,他是上有三個姐姐、五個哥哥的么子,從小被送進私塾讀書,和他同學的有山隴陳依茂依伯、陳高志老師的母親(英嬌姑,也是中隴劉家的女兒),這二位尚在人世時見到我總會說︰「我和你爸爸是同學喲,你爸爸很聰明,別人背不會的書,他都會背,都沒被先生打手板過。」加上年輕時好看的外表,他有了「自由戀愛」的條件,福沃村游姓地主家的獨生女兒鍾意他,不惜和她父親翻臉。

山隴兩岸特產店曹玉興的母親孫木蓮依婆,每次見到我都要提起70多年前的往事︰「妳爹和妳嬭是馬祖第一對談戀愛結婚的喲!」她和我母親同年同月同日生,二人是從小一塊玩的閨密。她說︰「做後生時候,妳爹喜歡妳嬭,每次走在福沃的路上他都會唸詩『行到福沃涼山路,進哪不進退不退,若有機會討得伊,半暝豬屎都去撿』(嗯,不太高明的詩,但我母親的閨密卻記住70多年),妳公已經幫妳嬭找好女婿,也用自己的錨纜從福州載回鏡箱、糞桶,妳嬭死都不肯圓房,她只要妳爹,妳公無法只好依她了。」當木蓮姆說起這一段我母親終其一生從未講過的往事,我可以想像父親處在那種愛情的渴求和入門婿難為之中的為難而進退維谷。最後父親選擇了愛情,離開自己原生家庭,展開了倍受社會歧視的「從妻居」生活,也因為有前面抗爭的過程,他和我依公、依嬤關係並不融洽,夾在中間的母親也因疲於調和而逐漸讓愛情失色,並增加了許多爭執。

孩子陸續出生後,生活壓力大增,在傳統漁業中的父親,並沒能創造較優的生活條件,除了愛情消耗殆盡,他日常被母親嫌棄︰「可惜死字識一肚佬,給人記數作帳,自家厝沒帳可數。」漁民中識字者少,父親替同業記帳,常常吃過晚飯後腋下夾著帳簿、叼著牙簽往漁友家裡幫忙作帳,算盤打得喀哩喀啦的響。他已經發現他們的蝦皮一斤4元被收購(等級被壓低)、而收購者以24元賣到台灣的現象,但漁友們的認命以及他個性上的疏散使他無力改變什麼,就一起被困在蕭條之中。漁友們喜歡他,除了會記帳作數,還因為他會「講書」。不那麼忙的時候,總有某一家人的飯桌收拾乾淨後,擺上一個大碗缸,一隻筷子,泡好一杯半山—現在還有少數老人家稱茶葉為「半山」,因為茶葉多是種在丘陵、半山腰上,故稱之,當然,還有一包新樂園香煙。筷子擊在碗沿咔咔聲響起,飯桌旁圍成一圈的大大小小聽眾立即鴉雀無聲,等待著「講哪起呀,這天下,自古以來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他並不依照三國演義故事舖陳,他說的關雲長是一個「吃曹操飯拉劉備屎」的人,這好與不好聽眾自由取向。隋唐演義、七俠五義、封神榜、薛仁貴征東、八美樓…,在大家都聽得懂馬祖話的年代,大人小孩都聽得迷進故事裡。後來,講書抵不過黑白電視,黑白電視抵不過彩色電視,講書沒落了,他自己也沈浸在電視連續劇裡,晚年時每天看12小時以上。



我父,魂兮歸矣!
清明上河圖說書人 圖片來源︰網路圖片

那些年代,廟裡的神明是人們心靈的支柱,鄰里們日常的疑難雜症常靠簽詩作為指引,求到了簽詩就來請鐲鐲叔「詳簽」—解讀簽詩內容及斷其吉凶。經他解讀過的下下簽都會有一個隱藏版的上上簽,他總會附加一個「否極泰來」的故事,讓人在被神明簽詩判定絕望之後都還能保持著柳暗花明的希望。我少年時自以為讀過一些書,在鄉親離開後會問他︰「剛剛那張簽明明是下下簽啊!」他笑著罵我「伲仔哥,話莫多。」長大成人讀更多書之後,才明白那不就是「心理醫師」做的事嗎?此外,他還無照行醫。馬祖人從小到大,各種魚是除了蕃薯之外最常食用的食物,每年總有幾位被魚刺刺到喉嚨的大人、小孩到我家,父親左手搯起一個法訣,舀了半碗水放上去,面向東方,右手一揮結個法印,以食指、中指在水面上畫個「剔骨符」,同時唸起化骨咒「此水非為凡間水,此水是為化骨水,東方甲乙木請神,南方…」唸完咒,右腳一頓,把指尖上的水彈出去,然後讓人把這碗水大口喝下,再用碗沿刮三下喉部,說也奇怪,效果明顯,哭著來的小朋友笑著離開。勞動的人們的手常常被竹、木刺刺到用針都挑不出來,他都有一套相應的符咒解決問題。在醫院上班時,遇魚刺刺到的病人需照X光、用內視鏡取出,我就會想父親那一套為什麼有效?寫碩士論文時,研究的是馬祖的民俗醫療,把他這一套堅持「傳男不傳女」的秘技都挖了出來,他用久未握筆關節僵硬的手顫抖著畫下三道「符」給我,當他知道居然有助於我的碩士論文,直後悔少年時沒向他堂哥多學些本事好傳給我。

自我有記憶以來,許多南風娜娜的大榕樹下、涼風習習的星光下的時光,他或是一邊剖篾或是一邊捏索,或是就抱著我,講的許許多多的故事,都開啟了我小小心靈的想像空間,為什麼大公雞一啼太陽就出來?公雞還讓「大盜甘瘤子」棄邪歸正呢!他的故事裡,玄天上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非因一個孕婦生孩子,而是一個為踩死螞蟻而自責哭泣的人(當然也是觀音菩薩變的),螻蟻尚且貪生,真正的慈悲是對所有的眾生的尊重與珍惜,玄天上帝因此頓悟而棄屠刀救眾生。

他從來沒說過愛我們的話,當然他也還有許許多多缺點,例如不夠積極勤奮、不夠精明能幹、常吃虧上當、個性疏散、還愛喝點酒…,尤其是漸漸走向老年之後,種種的不得已消磨掉他所有浪漫的本性,變得越來越不有趣,90歲以後居然忘了自己幾歲了,每次我去看他每次都問我︰「妳是屬狗的吧?我也是屬狗的,但我忘了我幾歲了。」說完,難為情的笑了,忘了自己幾歲的人卻記得女兒的生肖。重聽的他會讀我們的唇語,我們也用紙筆和他溝通,後來用手機、I PAD手寫功能,不會聽馬祖話的孫子們透過文字理解他的意思,他的孫子們笑稱爺爺會用3C產品,好先進呢。去年,急診室裡,插滿管子的他沒法說話,我把Spen放在他手上,他顫巍巍的在我的手機上寫下「想喝米漿」一陣心酸我眼淚奪眶而出,多麼卑微的想望啊!用棉花棒沾著米漿放到他嘴邊,閉起眼睛他心滿意足的咂著嘴唇…。

在法鈴和鼓樂聲中,我們跟在法師身後緩步前行,我哭得聲嘶力竭,雖然我這一代人已經不會馬祖傳統哭調曲子,我只持著紙鶴向前一步一聲哭父親。有了三個哥哥以後,我出生時,他眉開眼笑,逢人就說︰「我以後有豬腳吃了,死後有人哭了。」彷彿人生自此無憾。馬祖女兒出嫁後替父親過生日要送上豬腳,離世時要女兒要大聲哭父才能免除陰間受罪。比起讓他孤伶伶的躺在病床上,我寧願用慘惻哭聲送他走過奈河橋,我寧願用慘惻哭聲感動十殿閻王,讓他平順地穿過十殿地獄,直向西方極樂世界走去。紙鶴由女兒持著,是讓女兒哭到無力時能柱著鶴杖勉力前行,這個儀式的設計原來是有人性依據的(整個喪葬儀式的人類學研究未來我會慢慢寫出),每一場法事中,我邊哭邊保持鶴首向正前方以引領父親,在喝過天醫賜給的藥茶之後,他已斷除所有人間病痛苦難,健步前行。

紙幡在風中飄揚,我父乘著紙鶴飄然而去,三魂安然,七魄自在。

    游桂香  106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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